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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郎艷獨絕,世無其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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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堂戎渡笑道:“哪有指名道姓地跟人說要什麽東西的……”他看了看窗外仍舊下著的雪,輕聲道:“時辰不早了,我也該回去了,爹若有事,隨時命人去傳我就好。”北堂尊越也不知在想些什麽,聞言也不留他,只叫人拿了北堂戎渡的大衣過來,親手替他將那厚厚的猞猁裘裹上,北堂戎渡垂著眼睛,等到北堂尊越松開了手,這才道:“……那我走啦。”

外面雪花紛紛,北堂戎渡坐在軟輿上,想起方才那幅畫,又轉念想到北堂尊越替他穿衣時的情景,心中一時間不由得微亂,若是北堂尊越一味強橫,只管用什麽法子去強迫他,那他只會覺得反感而憤怒,可若是像這般溫柔款款,他卻是有些心緒難安,如同陷進了棉花堆裏,使不上力了……北堂戎渡煩躁地用手捏了捏兩邊的太陽穴,等到軟輿在碧海閣前停下,他便直接走了進去,步入內房。

北堂戎渡身上挾著外面的寒氣,掀開門口厚重的錦簾,走進室中,頓時一股暖意便撲面而來,就見孟淳元正將一束白梅插在瓶子裏,桌角處放著一只小罐,裏面裝著熱騰騰的包子並一雙象牙筷,一旁沈韓煙站在書案前添水磨墨,身上穿著一件家常石墨藍緞的衣裳,衣領遮住修長的頸子,長發挽在身後,綠鬢如氳,越發襯得面若冠玉,有絕頂清嬈之姿,北堂戎渡隨手解開裘衣,將其往一張椅子上一拋,微微笑道:“……你們倒悠閑。”

孟淳元的眼瞳如同兩丸黑水銀一般,亮晶晶地一轉,明綠色的暖襖剪裁合體,襯得好象比平時高了一點兒,已然將手邊的花瓶捧了起來,獻寶一樣地笑嘻嘻炫耀道:“公子看我剛才在外面折的花,可還好麽?”北堂戎渡掃了一眼那遒勁有力的枝條上開著的花朵,笑道:“你折這個我不管,可若是趁著我不在家,去禍害了我西院裏的那兩棵有年頭的金錢綠萼,看我不把你扒光了吊起來。”孟淳元吐一吐舌頭:“我哪敢。”沈韓煙放下手裏執著的墨塊,轉頭看過來,淡淡一笑,一雙如水的眼眸只覺潤澤,望著北堂戎渡,那般精致絕倫的眉眼之間,隱隱露出了一抹微笑般的溫柔之色,道:“……聽說你上午一回來便去了堡主那裏,原本還以為,你不會回來得這樣早。”

北堂戎渡也不作聲,只走過去,嘿嘿笑著,冷不防一把將沈韓煙沒有一絲贅餘的環瘦腰身箍住,把人擎起來,在地上轉了幾個圈兒,笑道:“說,想不想我?”沈韓煙被他轉得幾縷發絲微微揚起,忙捉住北堂戎渡的肩頭,穩住身體,無可奈何地輕聲道:“北堂,放我下來……頭都讓你轉暈了。”北堂戎渡哪裏肯放手,笑道:“騙誰呢,習武之人,轉幾下就能暈了?快說,到底想我不想?不說就不放手。”一旁孟淳元年紀雖小,卻也很有眼色,見兩人親昵,早就不聲不響地腳底抹油出去了。

沈韓煙被他纏得沒法,只好垂了垂如同蝶翼一般的睫毛,道:“……自然是想的。”北堂戎渡這才停住,卻並沒有直接把沈韓煙放下來,而是將其放到書案上坐了,順手拽過旁邊的一張紙,道:“我看看,你寫的什麽……”

素白的雪浪宣上謄著一行瘦金小楷,唯‘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,但為君故,沈吟至今’十餘字而已,北堂戎渡看過之後,不覺促狹一笑,捏了捏青年的腰側,道:“明明心裏不知道怎麽想我呢,方才卻還扭手扭腳的不老實,嗯?你自己說說,我怎麽罰你才好。”沈韓煙被人看破心事,面色不覺微窘了一瞬,想要從桌上下來:“……一回來就鬧……”

北堂戎渡摁住沈韓煙的腿不讓他下來,見其唇色嫣紅,流轉著潤澤的水光,便湊上去連含帶咬地廝磨了幾下,嗤嗤笑道:“你這個不老實的……”沈韓煙正待說話,北堂戎渡一張薄唇卻又重新壓了過來,沈韓煙這回倒是顯得頗為柔順,兩只手松松搭在北堂戎渡的肩上,用心同他親吻。

兩人黏糊了一會兒之後,北堂戎渡忽然動手將沈韓煙抱起來,走到遠處的一張長榻前,將青年放到上面,拔去自己頭上的簪子,令一頭漆黑的長發散下來,然後便覆到了對方身上……

半晌,北堂戎渡坐起身來,松松垮垮地披著衣裳,黑發垂身,旁邊沈韓煙衣衫微亂,石墨藍的衣裾下露出一雙赤足,肌膚晶瑩如雪,腳踝纖瘦,踝骨秀美,北堂戎渡回頭看了看窗外,道:“……雪已經小下來了。”說著,兀自捉住青年的腳,調笑把玩。

沈韓煙只覺腳心被他撓得極癢,忍不住縮起雙足道:“北堂,別鬧了,癢得很……”北堂戎渡不再逗弄他,笑道:“哦,現在知道癢了,卻不知道前時有一次是誰趁我睡覺時,也這麽撓我來著。”沈韓煙亦笑,翻身道:“是我錯了,好不好。”

兩人說了一陣話之後,北堂戎渡便看向窗外,欣賞那細雪菲菲的美景,看了一會兒,忽不經意間發現旁邊沈韓煙正靜靜躺著瞧向他,睫羽淺垂,如有所思,似乎是欲言又止的模樣,便道:“怎麽,好象有話要說的樣子。”沈韓煙猶豫了一下,既而說道:“北堂……你剛才,怎麽不要?”北堂戎渡挑眉:“唔?”沈韓煙眉宇淡淡,道:“你以前若是出門,經常是一回來之後,便要同我歡好,方才卻並沒有當真怎樣……北堂,你可是膩了麽。”

北堂戎渡先是一楞,既而忍俊不禁,失笑道:“你胡思亂想什麽呢!你不知道,我眼下練功到了關口,如今吸人真元到了一定程度,已經自己不大容易把握住了,一旦與人歡好,一個不註意,就容易不自覺地開始吸取對方真元,因為這個,我自是不想碰你,不然若是我一個不留神,只怕就要害到你了。”

沈韓煙聽了北堂戎渡這一番話,這才釋然,隨即自己便覺得有些不好意思,道:“……是我多想了。”北堂戎渡嘿嘿一笑,不依不饒地壓上去呵他的癢,口裏道:“好大膽,竟敢疑我……美人,你就從了我罷。”沈韓煙被他撓得幾乎透不過氣來,連連躲避求饒,兩人頓時笑鬧成了一團。

等到二人鬧夠了,北堂戎渡這才趴在沈韓煙身上,手裏把玩著青年的一縷頭發,說道:“你知不知道,你男人這次差點兒叫人弄去做了和尚,讓你守十年活鰥呢……”北堂戎渡先前飛鴿傳書,只有北堂尊越一個人看過,因此沈韓煙眼下聞言,不由得就驚訝地看向少年,疑惑道:“怎麽了?”北堂戎渡笑了笑,把空真一事說給他聽,沈韓煙皺眉道:“這和尚,做事好沒道理。”北堂戎渡用手點一點青年的鼻子,忽然間笑起來,說道:“說到和尚,我突然想起了一個笑話,你聽不聽?”沈韓煙撫著北堂戎渡耳垂上的的翡翠墜子,只低眉溫淡一笑,道:“你說罷。”

北堂戎渡想了想,笑說道:“某日,有一賣書的商人用十兩銀子雇了一個窮書生,叫他寫一篇既打破世俗倫常,又包含江湖門派之間多年的恩怨情仇、同時情節還要扣人心弦、大有血雨腥風呼之欲來的小說,並且要越短越好。”沈韓煙笑道:“這可實在難了些。”北堂戎渡道:“是啊,不過這書生有法子,第二天就把東西送了過去,那商人一看,原來紙上只有十個大字:禿驢!竟敢跟貧道搶師太!”

沈韓煙忍耐不住,‘撲哧’一聲大笑出聲,直笑得肚子也隱隱生疼,這才停下,道:“你這人!那空真得罪了你,你就變著法子損他呢。”北堂戎渡笑著道:“我這還是厚道的呢,若是那天我把這番話當面說給空真那和尚聽,你說說,他會多吐幾口血?”沈韓煙推他道:“只怕是當場就要給你氣死了。”北堂戎渡笑了笑,冷悠悠地道:“我向來最煩這些人,吃飽了就只會多管閑事,別人怎麽樣關他們什麽事,卻總愛指手劃腳的。”

沈韓煙摸著他柔順的頭發,只覺兩人在一處,心內就十分平和歡暢,低聲道:“還好你沒有事,不然你若真被人擄去,讓我十年見不到,那我……”北堂戎渡笑著接口道:“那你就怎麽樣?”沈韓煙在少年的唇上親了親,輕聲開口:“他若是當真禁你十年自由,令我十年不得見你,日後我若知道此事……那我必殺他滿門上下,以報此仇。”

青年語氣平淡,然而北堂戎渡自然聽得出裏面的冰冷嚴肅之意,遂啄了一下對方的鼻尖,道:“傻子,就算他真動手,莫非我還真怕了他不成,那空真武功雖高,我卻也自認絕不會輸給他,若不是知道他沒什麽壞心,只不過有些死腦筋而已,我早就當場動手,叫他有來無回了。”兩人說了一會兒話,北堂戎渡見天色還早,雪也漸漸停了,便整理了一下衣物,自去練功不提。

日子過得飛快,轉眼間入了一月,很快就到了北堂戎渡十五歲生日那一天,這一日天還未亮,沈韓煙就已起了床,穿了衣裳之後,便伸手搖了搖身旁的少年,道:“北堂,還不醒呢。”

冬天總容易讓人愛偎被窩,北堂戎渡高床軟枕,睡在暖烘烘的被子裏,迷迷糊糊地咕噥道:“……幹什麽啊……”沈韓煙用指尖撓撓他的鎖骨,道:“忘了麽,今天你可就十五了。”北堂戎渡聞言,這才睜開眼,慢騰騰地爬起來坐著,打著哈欠道:“對了,今天是我生日呢……”

當下沈韓煙喚人進來伺候梳洗,北堂戎渡穿了一身伏虎蟠龍連組的玄色衣裳,左右腰間各掛了香囊,螭蜺佩,小飾玉等物,之後洗臉刷牙,解了手,坐在妝臺前,對身後的侍女道:“不用那麽麻煩,編個辮子就行。”侍女依言替他將頭發盡數攏到身後,編成一條長辮垂在背上,辮尾系著大紅瓔穗,北堂戎渡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道:“下了壽面沒有?我餓了。”沈韓煙道:“等一會兒,很快就好了。”

不一時兩碗壽面煮好,沈韓煙陪北堂戎渡吃過,又玩笑一陣,便一同出去練功,其後日頭漸漸升高,北堂戎渡與青年一起回去洗手吃茶,既而就自己去遮雲居見北堂尊越。

今日天氣倒是晴朗,天上亦有白雲,薄薄的陽光照在身上,雖不暖,卻也柔和,北堂戎渡擡頭看了看遮雲居上方頂端琉璃色的鴟尾,寒爽的微風吹起他鬢邊的碎發,依稀劃過那俊秀的眉眼,似乎顯得分外令人覺得安適,北堂戎渡收回目光,自顧自地向前走去。

室中地毯雪白,北堂尊越坐在一架萬壽頌緙絲圍屏前,不遠處幾名錦衣人正垂手立著,聽男人吩咐著什麽,見北堂戎渡進來,諸人皆微微躬身道:“……見過少堡主。”

北堂尊越打量了一下少年身上的衣裳,鳳目微揚,眼梢斂去了三分漫不經心的慵懶神色,唇角輕抿,微微笑道:“哦,如今十五了,再不是娃娃了。”北堂戎渡兩眼彎了彎,薄唇一挑,略露出虎牙,曼聲輕笑道:“爹既然有正事,便不用管我,我先一旁坐著就好。”說著,一撩後擺,在下首一張椅子上坐了,其後自有侍女送上茶來。

北堂戎渡自顧自地坐著,手裏端起青花纏枝的茶盞,輕呷了一口熱茶,目光淡淡環視了一下四周,北堂尊越坐在上首,正繼續朝室中幾人吩咐著一些事項,身上穿一襲流雲飛天的袍子,身體微斜,右臂壓在身旁的扶幾上,大袖裏露出修長的手指,指甲光滑無瑕,透明如玉,一支長簪挽在頭頂的髻間,發絲烏黑順直,長長垂下,此時天光疏淡,淺淺映上男人的臉,只覺眉疾似刀,眼尾飛振,五官線條如同鷹一般銳利,難描難畫,即便窮盡言語,也難述他十分的姿韻,北堂戎渡一眼看去,又很快微微移開目光,心中暗想其人不愧多年前便是天下第一美男子,果真豐神蕭疎,儀範軒舉。

一時間不知怎地,忽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到容貌恢覆之後的北堂尊越時,堪堪反應過來的那一句話——

積石有玉,列松如翠,郎艷獨絕,世無其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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